伊斯坦堡之後:一只咖啡杯底的預言 - 彭菲菲(德國)
這次伊斯坦堡會議,若要找一個開頭,我大概會從一只土耳其咖啡杯底說起。
或許是工作上的不順遂,讓我想在生日那幾天暫時跳離令人窒息的日常;也或許只是我一向愛管閒事的個性使然——原本在協會裡大部分時間低調潛水的會員,竟一路從提議會議採用線上線下並行的 Hybrid 形式,到承蒙會長信任,一方面邀請了在荷蘭的彥明前輩擔任與談人,一方面聯繫了遠在英國的慧婉,為會議安排了一場精彩的簡報分享。會議前一晚,我和慧婉住同一間房。我一手裁著包裝紙、包著隔天要贈送來賓的禮物,另一頭讓 AI 協助修訂會議中場串連用的圖檔;慧婉則在床頭燈下加緊修改隔天的簡報,偶爾傳來幾句喃喃自語。兩個人各自忙著不同的事,共享同一個房間的安靜,反而讓人覺得踏實。那幾天,像是把自己從原來的軌道上暫時挪開,卻意外落入另一種忙碌而有趣的秩序裡。
會議本身收穫豐厚。幾位漢學家的分享,讓我重新看見中文、華文文學與東西方文化研究之間可以如何對話;與正在學習漢學的土耳其大學生交流,更是一次難得的提醒:我們習以為常的語言、歷史與文化,在另一群年輕人眼中,可能有完全不同的入口與光線。這種來自外部的凝視,往往比熟悉者自己的敘述更能打開新的角度。也因為這次會議,我與幾位原本並不熟識的會員,有了更深一層的交談。協會有時不只是組織與活動,更像是一條線,把原本平行的人生,在某個城市、某個下午,短暫地織在一起。
這已是我第三次來伊斯坦堡,卻是第一次玩土耳其咖啡杯底占卜,也是第一次知道帕慕克的「純真博物館」。同行夥伴甚至準備了書,因為書裡附著可以抵換門票的票券——這種細節本身,就很像伊斯坦堡給人的感覺:現實與故事彼此交疊,城市像一本被翻了很多次、卻仍藏著折角與批註的書。景物或許依舊,但隨行的人不同,看景的心情也就不一樣。所謂「境由心轉」,大概就是如此:同一座城市,在不同年紀、不同處境、不同同行者之間,會顯現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從伊斯坦堡回來沒幾天,我又回到台灣,回到那個依然令人煩躁、需要面對各種現實的日常。去伊斯坦堡時,行李箱裡裝的主要不是自己的衣物,而是協會出版的文集:送給來賓,也分給會員。今天笑著得知,其中一本竟在土耳其漂流了一個多月,才終於抵達麗娟姐手上;也在那一刻恍然發現,原來自己從伊斯坦堡回來,也已經一個多月了。
回想起來,那幾天最清晰的顏色,除了好得不可思議的土耳其藍天,還有一種難得的平靜。
這次是第一次玩土耳其咖啡杯底占卜。喝完那杯濃稠的咖啡,把杯子倒扣在碟子上等它涼透,再由占卜師讀出杯底留下的圖形與紋路。占卜師說,杯底有彩色雨傘,代表投資與付出終將有所回報;有一個清晰的光源,象徵好日子已在不遠處等待。當時聽來,像是旅途中隨意撿起的一顆小石頭,輕巧,卻意外有分量。
彼時,生活裡確實有一些事情還懸而未決,壓在心底不輕。但在伊斯坦堡的那幾天,那些事情奇異地退到了遠景。占卜說好日子很近——我選擇相信。不是因為迷信,而是因為有時候,人需要一個來自外部的聲音,輕輕提醒自己:已經走了這麼遠,值得對自己好一點,也值得對未來寬容一點。
人生有時就是這樣:以為只是短暫出走,卻在別人的城市、別人的語言、別人的目光裡,意外重新看見自己。伊斯坦堡沒有解決我的日常難題,但它提醒我,生活即使煩躁,仍然處處藏著驚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