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遊伊斯坦堡 - 丘彥明(荷蘭 )  

2026-06-16

        真的重回伊斯坦堡。2006年年底獨自來到這個城市,心心念念著要再來,並且是和唐效同遊。一恍卻20年過去,如願再踏上這塊土地居然已是2026年。

        歐華作協5月15日開完會,16日特別安排了伊斯坦堡一日遊。所有與會的會員都參加了,有:彭菲菲、王慧婉、楊悅、郭琛和Candy天婦、唐效與我;加上美國紐約的李秀臻、Pin夫婦、台灣來的楊宗翰,總共10人。而後17、18、19日的伊斯坦堡沉浸之旅,因郭琛夫婦返回德國,剩下其餘8人同遊。

        原以為清清楚楚記憶著伊斯坦堡的點點滴滴,等真臨到重遊,才發現以為的記憶只是自已相信還記得,其實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模糊不清,甚至遺忘了。

一個城市跨越兩大洲

        第一椿事,以為伊斯坦堡只有一個機場。唐效公司裡曾居住伊斯坦堡的土耳其同事告訴說:伊斯坦堡有三個機場。我嚇了一跳趕緊查看,方知我們飛抵的是位於亞洲區的SAW機場,而非國際航班最頻繁的歐洲區機場。

        原本兩人計畫搭Uber從機場到位於歐洲區老城內的旅館,圖方便省事且比預訂專車接機便宜。土耳其同事聽了忙警告萬萬不可,伊斯坦堡的Uber和計程車聯營,在亞洲區搭Uber或計程車,司機可能會在開到區界就要求乘客下車,他們怕過界挨打,因為規定不可越界載客。唐效和我聽著稀奇,一個城市分屬亞洲、歐洲本就獨特,居然還有這樣畫分界線賺錢的事,也太奇葩了吧!為了安全,我們臨行前專門聯絡了旅行社幫忙,寧可多花錢訂下SAW機場前往旅館的接機專車。

做事如此不靠譜

        其次,我記憶中接觸到的伊斯坦堡人都是溫和善良、注意細節、主動相助的人。我咳嗽,語言不通的計程車司機停車買水送我喝。我站在路旁素描,有人主動搬椅子請我坐丶送我橘子吃。這次卻驚訝:伊斯坦堡人態度好,但居然有不少人做事不靠譜:給的接機專車車號、司機名字對不上號,但機場安排人員說沒問題,我們也就相信上了車。搭一個多小時車後,司機停下車指道旅館到了。標牌旅館名Beethoven不對啊!預訂好的旅館名Wyndham Istanbul Old City Hotel。司機看過打印文件後態度倒是好,直說no problem,請我們再度上車轉送到正確的旅館。

        辦理入住,前台辦事人員卻說我們這團體已改住到他們旗下另一家旅館,距離不遠,走10分鐘可到。唐效和我按google maps指示的路線走到目的地,確是有個旅館,名字卻對不上,我們儍住了。幸而一位旅館服務員及時走出來告知,我們的懷疑能理解,旅館剛改名:Barbarosa,大家還只知原名,我們團已有三人入住此刻正在對街飯店用晚餐。

        歐華作協原安排的Wyndham為4星旅館,房費按4星計算,而Barbarosa為3星小旅館,彭菲菲替代會長處理伊斯坦堡年會及旅行各項事務,負責任的她自然不肯。為此和Wyndham旅館大吵一小時,無奈該旅館當時入住已滿,只有爭取暫住Barbarosa兩晚再轉回Wyndham住宿。這期間,團員們注意到Wyndham有許多房間沒有窗戶,菲菲便再次交涉,要求回住時所有團員必需搬入有窗戶的房間。最終如願。

        兩天後傍晚回到Wyndham旅館,菲菲和慧婉的房間居然還沒做好清潔,至晚餐後方能入住;又發現沒毛巾可使用。而唐效和我入房後,找遍我們房間只有一條毛巾。告知前台補送。兩天後,菲菲、慧婉房間又沒大毛巾,通知櫃台竟沒補送;倒是我和唐效房間放了四條大毛巾。再一日,我們房間恢復正常的大毛巾數量兩條,但增多了一塊踏腳布,不知是何意思?最後一天,楊宗翰當笑話告訴大家,他房間內毛巾一天少一條,用到check out就剩最後一條。

記憶與失憶

        年會、研討會結束後,我們歐華作協安排伊斯坦堡一日遊。協會補助中文導覽及巴士、遊船費用,其餘門票、餐費、等由參加者自費。

        這日行程緊湊,城市最重要的景點全涵蓋了。去了古城中心的賽馬場(羅馬競技場),欣賞埃及方碑、青銅蛇柱。進藍色清真寺,再到老皇宮參觀。下午參觀地下水宮,然後進索菲亞大教堂,還逛了大巴扎。傍晚六時去到Eminonu 碼頭搭乘遊船遊博斯普魯斯海峽。

        20年前,我的伊斯坦堡之行,亞洲華文作家協會安排的城市觀光也包括了上述的景點,所以不論去到那裡,對我而言都是重遊。

        整日下來,發現這些景點於我雖是重遊,卻像是新到的地方,一切新鮮有趣,少有記憶的痕跡。不禁啞然失笑,原以為自己記憶深刻的其實不然,這光景不就像「失智」的人,每天見到的明明是同一人卻以為是認識不同的新朋友,開心得不得了。

老皇宮的元明青花瓷

        托卡比老皇宮內廚房展示的元明青花瓷,當年令我驚艷。每每和朋友說及所見多只元朝大瓷盤,上面的青花圖案多麼自由流𣈱大氣,在台灣故宮不曾見。老皇宮總共收藏了約4500件元明青花瓷,是古代卾圖曼帝國蘇丹特別從中國購買的御用餐具,用於國宴、慶典,顯示其財富與地位,流傳至今成了至寶。

        這次,我當然希望同行的唐效及朋友們能親眼目睹,不虛此行。趕在導遊留給的自由遊覽時間結束前10分鐘衝進展覽室。見到元、明青花瓷器零零散散的被仔細保護在幾個大玻璃櫃中。瓷器本身依舊古樸迷人,但是沒有一絲我記憶中的滂薄大氣之感。

        我努力從記憶庫中搜索曾經所見,終於把影像尋找了回來:那時大展廳樸質無華,兩個諾大的空間各放一大張高起的展示台,展示台呈正方形?長方形?還是橢圓型?記不清晰。平台上挨放著一個個直徑至少50、60公分的瓷器大圓盤,至少有二三十個。一平台上全是元青瓷,另一全是明青瓷。每個瓷盤或繪花草、或繪魚獸、昆蟲。元青花看上去明顯粗曠有神氣,明青花則顯得典雅精細多了。瓷器都是裸放展示,沒有任何保護,看得我眼花撩亂愛不釋手。

        這回重看老皇宮的元明青花,回溯起來情感複雜:既歡喜又見,補看了些細節,追回了一些思念;但,曾經那種豪放不覊、霸道存在的氣魄消失不見了,此情怎不惘然。

奢華的多爾瑪巴切新皇宮

        同是中世紀土耳其鼎盛帝國的皇宮,位於伊斯坦堡老城區中古老的老皇宮托卡比,不論建築、裝潢都是那麼平凡無奇,顯不出鄂圖曼帝國的雄霸氣派;座落於博斯普魯斯海峽歐洲海岸邊的新皇宮多爾瑪巴切則天壤地別,建築宏偉壯麗,裝潢無一處不精雕細琢,極盡奢華之致,鄂圖曼帝國傲視群雄的光彩在此展露無遺。

        新皇宮由鄂圖曼帝國第三任蘇丹阿卜杜勒-邁吉德一世下令興建,任命葛拉貝特、尼格斯兩父子和艾瓦尼斯.卡法為建築師,自1843年開始施工,歷時13年,於1856年一座「土耳其洛可可風」的宮殿完成,耗資500萬奧圖曼金鎊,相當於35噸黃金。蘇丹塞利姆三世、蘇丹馬哈茂德二世陸續將之擴展成為更加氣象萬千的繁麗皇宮。

        漫步多爾瑪巴切新皇宮,從頭至尾目瞪口呆。285間客房、46個大廳、6個土耳其浴室,超過5萬件裝飾品有:大型油畫、巨大的瓷器、華麗無比的桌椅、璀燦的水晶樓梯、世界最大的水晶吊燈、世界最大的精美波斯地氈、獨一無二的水晶鋼琴、極目所見一切金色(包括天花板、門把手等)全是真正黃金打造,據說至少用掉了14噸黃金。

        這真是一座用真金白銀巨大財富堆積而成的宮殿。我走過不少國家,參觀過許許多多宮殿,包括公認金碧輝煌極度奢華宏偉的法國凡爾賽宮,其內357面鏡子組成的鏡廳長廊一直被傳頌不已⋯⋯但是,這些和多爾瑪巴切新皇宮相比,可謂小巫見大巫。

        在這裡,我即劉姥姥逛大觀園,見什麼都稀罕。除了珍奇寶物、華美精妙的家具,宮殿的窗簾深深吸引住了我的視線,從沒看過這麼多布料色彩、圖案、織工如此變化萬千,裁剪、形狀搭配這般巧妙合貼的窗簾設計,每個房間、每個廊道掛簾用料、形式皆不同,美侖美奐,真希望親手一一撫摸,可惜只能奢望。不過,我還是將宮內所有不同的窗簾都用手機拍攝了下來,留待以後翻找出來,重覆細細欣賞、琢磨。

        充滿巴洛克和洛可可西方建築、裝潢元素多爾瑪巴切新皇宮,無遺是人類文明藝術輝煌的遺產,卻也是好大喜功只顧自己享樂壓榨百姓君王破滅下場的見證。唉!也就是這般窮極奢靡,導至最後鄂圖曼帝國的沒落及至消逝吧!

        新皇宮之行,帶著愉悅好奇的心情走入,最終抱著矛盾悵然的心思離去。

行船博斯普魯斯海峽

        博斯普魯斯海峽一個半小時的船行,應是與記憶差異最大的重遊。

        5月16日下午6:00pm,在Eminonu碼頭登上了一艘大遊艇。導遊說是旅行社專門包下的遊船,選擇這時段遊海峽,運氣好的話可以欣賞到落日。

        天色清朗又無風,沒人願意留在下面的船艙,全都登階梯上到甲板。甲板四周圍欄有坐椅環繞,寬闊的中央空間搭了一個遮陽篷,擺放一張長桌和幾把坐椅。我們10個人在如此諾大的甲板上,想坐那兒就坐那兒,想站那裡就站那裡,還可以點用咖啡、熱茶,點心,簡直太闊淖奢侈享受了!

        博斯普魯斯海峽長31公里,最寬處3.42公里,最窄處約700公尺,最大深度110公尺,平均水深65公尺。北通黑海,南連馬爾馬拉海,兩岸分別為歐洲、亞洲,以橋銜接。沿岸宮殿、堡壘、清真寺、豪宅座落。土地延伸而上,民居依山坡高高低低、層層疊疊修建,錯落有致;還能遠眺高聳的電視塔及最高點的最大清真寺。水上遊船如梭,既有郵輪停靠,也有不少私人遊艇行經,有的正在舉辦婚禮,有的是生日派對,還有學生租船狂歡,其中不少人和我們熱情揮手致意。在甲板上,我一會兒前、一會兒後、一下子左、一下子右的賞景拍照,隨著船行,自已好似練就了一身輕功不斷「水上漂」,飄飄然。

        20年前遊歷博斯普魯斯海峽,我寫下文章記載:在人潮推擠中,從艾米諾努3號碼頭登上航行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定期客輪。在船尾甲板圍欄邊我擠出了一個位置,頓時船上多少人已與我無關⋯⋯

        此一時彼一時,上次遊海峽乘客輪,我就像是個灰姑娘;今日重遊乘專屬遊艇,徬彿搖身一變成為公主。果然人生變幻難料。

        遊船先走歐洲航線,穿過最後一座歐亞大橋,然後轉彎至亞洲航線返程。一個半小時行程,日光逐漸暗淡,霧氣自遠處水面漸漸浮起,晚風開始吹來涼意襲襲,今日看不見日落,但有一些霞光。忽然,大家的目光捕捉住一群海䐁,激動呼喊,只見牠們靈巧地躍出海面,在空中畫出一道道弧線,緊接著沒入水中,然後再度躍起、落下,直至漸去漸遠海波不興。

        越來越接近終點,夜色自四方湧來,燈火星星點點越來越多。我們抓住了白天的海峽盛景,也擁抱了海峽入夜的浪漫。

帕慕克和純真博物館

        什麼是「純真博物館」?為什麼沉浸式的伊斯坦堡深度之旅要特別安排參觀?

        哦!原來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費里特.奧爾汗.帕慕克(Ferit Orhan Pamuk)成立的博物館。座落於Cukurcumu街和Dalgic街相接的拐角處,一幢19世紀紅色古老的四層樓木造公寓,收藏上千件展品,重現1970年至21世紀初伊斯坦堡上流社會生活的物件。每一展品都是帕慕克小說主角們用過、穿過、看過、收藏過的東西,被精心擺放在玻璃櫃或盒子裡,做為愛情的見證。這個非常有趣、別致、獨樹一格的私人博物館,2012年4月正式開放;而帕慕克的小說《純真博物館》則先於2008年8月在伊斯坦堡出版。

        購票入館參觀。有書者免票參觀,還可在書內專門留白的一頁蓋上博物館的紀念章,這想法太有創意了。慧婉手中有英文譯版小說,楊宗翰隨身帶來中譯本,我翻看他倆的書頁及印章十分羨慕。

        博物館每層樓各有一個不大的空間,沿牆及樓梯圍欄裝上玻璃櫃,裝滿帕慕克自1990年代中期開始陸陸續續收藏的物品。他曾說自己在收集一個虛構故事的真實物品,以這些物品為基礎寫一部小說。物件一部分來自他的家庭、朋友或來自別人、伊斯坦堡,甚至世界。展品分成系列呈現,每一系列契合小說中一章節,共83節。最吸引我的是入口右邊展室大片牆上放置的小說女主角芙頌抽過的4213根菸蒂,每根菸蒂標註小說發生的地點,每個字都出自於帕慕克親筆。我站在龐大的菸蒂組合前思緒翻飛:世界有如此真實存在的人,能夠把自己活得如此風流浪漫,真乃天之驕子賽過神仙。

        我沒讀過《純真博物館》小說,但聽慧婉說過小說大綱。走在博物館裡果然感受到帕慕克所言:「沒去過博物館也能理解小說,反之亦然。」我一邊觀覽展品注意細節,一邊羨慕佩服帕慕克能如此在現實世界裡,收集歷史物件成立自己夢想中小型、個人化、開支少的博物館,並以這些東西創造出虛虛實實的小說作品出版流傳。

        他如此跨界游藝於文學、藝術、歷史之間,我除了拍案叫絕,實不知如何形容。佩服!佩服!

        重遊伊斯坦堡,造訪「純真博物館」絕對是意外的大收穫。

        2006年底遊伊斯坦前,剛讀完帕慕克的紀實文學作品《伊斯坦堡———一座城市的記憶》。友人李木子領著我去帕慕克經常逛逛的「後街」,領會他留戀的生活氣息。陪我走進「伊斯坦堡現代美術館」,靜坐附屬咖啡廳的落地窗前,凝視整個古跡半島的建築群沉浸於晨光之中,以灰藍色剪影的輪廓呈現,宛如海市蜃樓浮升於墨藍色海水上,如夢如幻,對應了帕慕克描繪這座城池的「呼愁」,揮不去的美麗頹廢。接著他帶我穿街走巷甚至去到居民委員會,問到作家的正確住址,去到帕慕克住家大樓按門鈴;可惜那時帕慕克正在美國講學,沒有應門。李木子和我就在附近的蔬菜水果店、花店、書報攤等走訪,還進了以攝影家阿拉.古勒為名的Cafe Ara小坐,拼湊出帕慕克做為平常人的生活面貌。

        上次的伊斯坦堡之旅,沒意想到能與帕慕克似乎相遇又似乎擦身而過。這次重遊,則沒想到會走進他的博物館,徬彿欺身窺探了他的「隱私」。

        我和帕慕克在他的故鄉有如此的緣份,這大約就是文學揮不去的魅力吧!

佩拉宮飯店

        參觀佩拉宮飯店(Pera Palace Hotel)全屬意外,是逛獨立大街前臨時插入的一個行程。

        1892年開始營業的貴族高級旅館「佩拉宮飯店」,位於與獨立大街平行的另一條安靜的大街上。著名的作家海明威、阿加沙·克麗斯蒂、希區考克、英國女王依麗莎白二世⋯都曾在此下榻。旅館更為土耳其國父凱末爾保留下了房間供人追思。

        旅館內101號凱末爾的房間以前可以隨時免費參觀,現在卻需要預約,且需付門票錢。第一個空間佈置簡單典雅,擺放沙發、茶几,凱末爾在這裡工作,會見過不少重要的人物,也在這裡制定下不少對國家極為重要的政策。相連著另一空間則是臥室和盥洗間。臥室主要便是一張大床。

        現代土耳其人非常尊敬凱末爾,因為他帶給他們一個現代自由民主的共和國。我對凱末爾的興趣,一方面自然是他立國的精神,更多的則是他被認為是作家的面貌。或許就是因為他的文學情懷,造就了他改革的浪漫。

         聽說佩拉宮飯店提供充滿小布爾喬亞情調的下午茶。或許以後有機會再訪,該留出一個下午,坐在佩拉宮金碧輝煌的咖啡廳裡,吃些精致的點心,喝杯濃香的土耳其咖啡和別樹一幟的蘋果茶,回想海明威、希區考克和阿加沙.克麗斯蒂這些文學大師的曾經。

觀賞旋𨍭舞

        17日下午,旅行團前往觀賞有名的「旋轉舞」。

        伊斯蘭蘇菲教派的詩人兼哲學家梅夫拉納.傑拉萊丁.魯米於13世紀編創出旋轉舞,一種向真主表達愛戀、與神靈溝通的宗教靈修儀式。

        觀賞場所位於一條小街巷內一幢並不醒目的房子裡。演出場地呈圓形,觀衆席數排環繞表演空間,目測應有二百多坐位。全部滿座,可見慕名者衆。

        旋轉舞由樂僧奏樂開啟,然後加入吟唱,再融入戴黃土色帽、穿白衣裙的舞僧。場上舞僧開始旋轉,跟隨節奏張開雙臂,右手朝天,左手朝地,除了自轉同時一起公轉,彷如宇宙間星球運轉,且永遠面朝東方真主之所在。

        看著看著,我居然不知不覺睡著了,待清醒過來旋轉舞已近尾聲。怎麼回事?

        2006年,我在阿加沙.克麗斯蒂「東方快車謀殺案」火車出發的伊斯坦堡火車站候車大廳看旋轉舞。長方形的大廳圍坐一圈觀眾,舞僧在中間旋轉,樂僧在一旁演奏。靈修儀式陽春白雪,沒有燈光變化,一切顯得那麼純粹聖潔,我被深深觸動從頭至尾目不轉睛,心境澄明。

        如今重看旋轉舞,以為自己對蘇菲教派的理解增加,加上年齡成長,應更能和這宗教靈修儀式融合產生另一番境界。誰曾想到,為吸引現代人的觀看,表演增添了燈光等的戲劇效果,反而將應有的宗教虔敬感磨損,也將我的專注推入了睡眠,嗚呼哀哉!

品味土菜

        土耳其人對他們的飲食文化有一份驕傲。會後旅遊團的第一位導遊阿凱說,土耳其菜是世界四大菜系之一,與法國菜、中國菜、意大利菜並駕齊驅。第二位導遊曼曼則毫不謙虛,直接將土耳其菜和法國菜、中國菜列為世界三大菜系,意大利菜丟棄不提。土耳其菜真有這樣精彩嗎?

        第一次我遊伊斯坦堡,曾和俞力工等幾位文友聞香去了一家路邊小攤宵夜,點了一些小吃確有獨特風味,和台灣夜市小吃的多樣性及美味、氛圍比較各有伯仲。

        另外一晚,經一位美國作家推介,我去了塞扎黛清真寺後花園迷漫奧圖曼代風格的Café and Restaurant Schzade Mehmed Sofrasi晚餐,獨自品嘗改良式宮廷料理。長時間小火燉熬的小羊肉塊,肉汁鮮美攜含淡淡的酒氣草香,質感味道無不繞樑三尺,念念難忘。因此對土菜留下了好印象,卻不能認定它在世界美食裡能名列前茅。

        我記下塞扎黛清真寺的改良宮廷菜,極力推薦給唐效和同遊的團友,可惜訊息顯示這家餐廳早已熄燈成了絕響。

        這次重遊伊斯坦堡和唐效同行,兩人同是吃貨,決定好好品嘗一下美食佳餚。

        第一晚,唐效使用他觀察餐館內食客和閱讀菜單的分析力,我們把旅館周圍食肆逛了一圈,挑選了一家裝潢平常,陳列幾鍋燉煮肉食、幾盤海鮮樣品的小店。點了店裡現做的鹹酸奶飲料,一碟主廚搭配的綜合土其耳傳統小食當前餐,主餐則要了一份羊小腿湯、一盤烤茄子牛肉丸子串。羊肉湯鮮美得讓我二人叫絕,那湯不單釋出了羊肉的味道,猜想可能還加入了老母雞長時間燉煮,才能散發醇厚多層次的香氣。烤茄子和牛肉丸,不單可以品出燃燒果木的炭火氣味,而且蔬菜中融入了肉香,牛肉中融進了茄香,吃得兩人食指大動。食物份量多,清光盤子已無法再吃甜點,乃是唯一的遺憾。第一餐奠定了我們對土菜的信心與好感。

        第二晚,文友們一起在Hasanpasa Konagi Café Restoran聚餐。坐在餐廳露天陽台用餐,裝潢佈置充滿土耳其風情,雖明顯為招睞觀光客而開,但食物還真展現了土菜的特色。大家分享了:絞肉煎包、土耳其式饀料薄餅、玉米脆餅包蔬菜、各式烤肉(雞、牛、羊肉)盤、綜合沙拉、兩種典型土耳其甜點:開心果泥脆皮餅及烤甜奶米露,加上鹹酸奶特製飲料,。每人都吃得極為滿意,壽星菲菲眉開眼笑,唐效和我對土菜又多加了一層喜愛。

        可是5月16日晚,在一家有現場演唱可俯看藍色清真寺夜景的頂樓餐廳用餐。雖然景觀無可挑剔,但是海鮮餐的鮭魚、魩魚、鱸魚排、大蝦、墨魚圈,都是歐洲大陸餐廳常見的食材,原味烤過上桌也嚐不出鮮嫩的滋味。離去時剩下不少菜肴,看著可惜。

        或許不該怪餐廳做菜不行,要怪唐效過生日,大家想找一家有品味的餐廳好好替他過生。12人用餐,11人平攤費用宴請壽星,誰想到會是如此結果?!

        19日晚,一行8人,在導遊曼曼極力推薦的Sura-N Terrace米其林餐廳享用餞行餐。果然雅座窗景獨特,藍色清真寺、索菲亞大教堂夜晚燈光近在咫尺。但,曼曼推介的特色菜:燉魚盤、香瓜釀牛肉粒,我們並不欣賞。海鮮做得像是罐頭食品,香瓜牛肉這道菜者也沒做出瓜香肉香,反倒唐效翻看菜譜點選的一道「鵝肉包」(麵皮餅包裹鵝肉),算有新意風味別致。此外,甜點盤普通,鹹酸奶還可。因是米其林餐廳,餐費加上小費分攤下來每人都掏了不少銀子,可謂物不符所值吧!

        平心而論,土耳其小吃還是可以贊美一下。Tarihi Sultanahmet Koftecisi 1920年創立的肉丸店,是阿凱導遊推薦的有名「肉丸店」。位於老城中心,吃中午簡餐確是不錯的選擇。美國總統克林頓吃過,照片報導貼在醒目的店門口。16日中午,唐效和我在此合吃了一碗豆湯,一份羊肉丸肉串,一碟小米糕甜點,都有滋有味。餐後,站在門外玻璃窗前觀看店裡的廚子備餐,新鮮的牛肉、羊肉現絞現做,食材選料好又新鮮,當然做出的食物味美。

        美國紐約時報專文報導的kebap(羊肉串)店,也是著名的網紅店,就在觀賞「旋轉舞」旁邊的食巷巷口。看完旋轉舞已近晚餐時間,有人想就近品嘗是何滋味,但因為團體行動,大家還是尊重原計畫搭專車返回旅館。之後,菲菲查看手機地圖,發現旅館與這家Kebap店相距不過1.8公里,生了走路前去嘗試的念頭。慧婉、楊悅、楊宗翰、唐效、我立即呼應贊同。六人按著地圖導航朝kebap店走去,邊走邊張望街景,果然與導遊領著、專車接送大不相同;用自己的腳步丈量,很快就接上了這座城市的地氣,捕捉住了居民的真實生活。腦子裡、眼睛裡滿是歷史的城市,因為行走被注入了鮮活了的生命,變得有血有肉立體起來。

        一般見到的kekap店,肉串是豎著𨍭動用刀刮下烤肉片,這家的肉串卻橫著轉動用刀刮下烤肉片。木桌木椅排列在街道旁,說穿了就是家路邊攤,可是有紐約時報加持,自然永遠客滿。

        我們去得較晚,錯開晚餐尖峰,所以很快落了座。接待員伶俐,懂得如何服務顧客。當我們猶豫前餐不知如何選擇?他馬上端來餐單上四碟不同的前餐,大家一看立刻決定全要,而且一式兩份。主餐內容很明確,沒任何懸念。上餐的速度很快,一會兒功夫,前餐加沙拉菜,及每人二串羊肉、一張薄餅、一杯鹹酸奶就上齊了。肉香餅筋道,大家邊誇邊吃,口齒留香。畢竟是名店付出的價錢毫不便宜,但絕對值得。現在回想起來,這家的土耳其羊肉串仍是我吃過最棒的,鮮美遠超其他。

        吃完一流的羊肉串和薄餅,怎麼能不來些甜點?我們穿梭幾條街找到了一家甜品店Safa。店裡玻璃櫃擺滿十多二十種不同的甜點,不少顧客排在玻璃櫃前等待;二層樓十多張桌子,大部分已坐了客人。大多數點心看不懂是啥東西,我們請服務小哥幫忙,挑選出六種比較不甜膩的甜品,每種各取兩塊,六人分切品嘗,討論並排列名次。服務小哥的選擇非常合我們的口味,吃完不過癮,一致決定將公選為第一二名的甜點再各要二塊,上桌繼續分享 。

        「糖」,果然是人類大腦的最愛,尤其是甜美如蜜的點心。吃過Safa的甜品返程,歸途雖是一路上坡,大家卻腳步輕盈,嘻笑之間很容易地就回到了旅館。

        18日近午,我們在藝術家打造色彩繽紛的「中街」遊逛,走過拍攝土耳其70、80年代電影的現場。導遊曼曼介紹我們在路口的Turgut 餐廳品嘗土菜中有名的「瓦罐肉」。這道菜肴很有噱頭,把牛肉或羊肉切塊醃製後放入陶瓦罐,加入多種蔬菜和辛香料,密封後以慢火燒烤鎖住原汁原味。上桌後,先以明火炙燒罐口再敲開,取出肉塊和燉在一起的蔬菜放大盤裡,上桌。確有特色。

        總的說來,唐效和我認為土菜的烤肉確是一絕,可是其他的肉類烹調色香味並不特別。海味因土人喜歡原味,海鮮食材品種不多又不夠新鮮,烹飪就上不了檔次。所以,土耳其人把土菜提升為世界四大菜系之一實在難以認同,更遑論列為三大菜系了。

        正因如此,旅行期間我們去了一次蘭州拉麵館。我點了一碗現做的刀削麵,唐效要了一串烤牛肚,物美價廉,非常滿意。另有一晚,菲菲、慧婉、悅悅、唐效和我,步行一公里多去嘗試「雪蓮餐廳」的維吾爾菜。其實上桌的白煮羊蹄、燒茄子辣椒、焓蓮花白、乾扁刀豆、大盤雞、手工寬麵,都是典型的中國菜,消費不高,做得還算合口。我們點鹹酸奶當飲品,店裡貨源不足,老板專門拿錢出門去小超市買回來續上,很是有心。

        但,在伊斯坦堡吃到的土耳其甜品確實一絕,除了甜膩的,還有略甜的,也有鹹甜味的,選擇豐富,非其他歐洲國家境內土耳其商店過甜的點心可以相比。

        最最特別的是:各種堅果敲碎與蜂蜜混合製作的堅果軟糖,不單色澤美麗,入口更是堅果香氣與蜂蜜清甜巧妙融合,回味無窮。唐效和我買了兩家有名氣的堅果軟糖帶回家,分送附近好友以及唐效公司同事品味,無不嘖嘖贊賞,感謝我們的美意。

公共交通與歸來

        伊斯坦堡一日漫遊再加三日沈浸式城市之旅,多次坐在不同的清真寺內聆聽導遊講述土其耳的悠久歷史、伊斯蘭教的源起、教義和信仰儀式,對這個國家、種族有了更多了解。

        伊斯蘭教教徒一日五次在寺廟呼喚塔的吟唱聲中面向麥加虔誠朝拜。20年前我在城裡,不曾錯過每日每一次的吟唱。20年後,我重遊這城市,卻沒有一日聽全五次吟唱,甚至有一兩天好似不曾聽聞。是我習慣而忽略了?還是年歲大了接受訊息的能力降低,選擇性地濾掉祈禱的吟唱聲轉去接納其他資訊?

        5月20日早上九時,唐效和我跟隨菲菲搭乘公共交通前往SAW機場。菲菲有冒險勇氣,最初飛抵機場後就隻身搭公車再轉地鐵去到旅館。返程,她計畫搭地鐵轉海底火車再換地鐵前去機場。唐效和我輕裝簡從,兩人只各拉一7公斤的隨身小行李箱,樂於隨她的腳步觀察伊斯坦堡的公共交通。

        離旅館約幾十公尺處就有地鐵站,刷信用卡就能上月台,非常方便。下地鐵轉乘火車,標幟清晰且在同一建築之內也不難。可是,當唐效和我再拿信用卡刷火車站的進月台裝置卻失敗了,為什麼?找保全人員詢問方知:地鐵和鐵路分屬不同系統,搭火車必須購票,刷票才可進入。火車站大廳只安裝了幾部機器售票,唐效和我研究了許久,終是買不成票,不免著急。這時一位當地人見義勇為,替我們按下機器上的一些鍵紐,指揮我們刷信用卡付費。我們聽命行事,先付了一次300里拉,後又再次付了一次300里拉,得到一張卡片。這位好心的先生指著卡片再指指我們兩人說「family」這英文字,又說:「one day」,揮揮手離開了。

        我倆懞懞懂懂,使用卡片試著進站,果然這卡可以重覆使用。有趣的是,我先行進站,唐效過門欄時先把長桿行李箱推過欄杆,結果等同過去一人,唐效本人被阻擋在欄桿後面,只好再刷一次卡多付一人費用。火車過海底鐵路很平順,沒看見任何特殊景觀。下火車再轉地鐵也很容易,這次我們就繼續使用「家庭公交卡」支付地鐵費了。抵達機場,唐效查看公交卡上還剩幾十里拉,餘款連同卡片帶回家當紀念品。

        這次伊斯坦堡之旅,協會裡會友郭琛,雖因工作年年會飛這城一次,但第一天的城市漫遊他還是特意陪大家同行,只是不進景點留在外面等待,還因此協助大夥兒看管衣服、小包,盛情可感。而整趟旅遊自始至終能有菲菲做伴非常幸運,食、住、行都有她撐頭操心,加上慧婉好幾回協助用手機幫忙探路,我們不花腦筋跟著安心。悅悅呢特別體貼,常常過來捥著我的手臂,輕聲叮囑走路小心,腳下有坡坎。

        重遊伊斯坦堡,每日行程滿滿。回到荷蘭家中停歇下來才發現身體疲憊不堪,畢竟年歲不饒人;但,情緒卻持續高昂澎湃愉悅歡快,終究圓了多年來與唐效同遊的夢,這個夢炫爛多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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