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堡歐華作協年會及華文作品翻譯研討會側記 - 丘彥明(荷蘭 )
去年,報名參加歐華作協2026年第十六屆年會暨與伊斯坦堡大學中文系合辦的翻譯主題研討會後,我就迫不及待地查詢機票。廉價機票來回一張居然才一百多歐元,立刻把唐效和我兩夫婦的機票買下了。
2007年,我獨自去了一趟伊斯坦堡,參加世界華文作家協會亞洲分會的活動和集體旅行。之後,我自己留下來一週,更深地感受這個歷史文化豐厚得令我好奇的城市。返回荷蘭後,分別在聯合報副刊丶印刻文學雜誌、逍遙雜誌、藝術家雜誌發表了或長或短的文章,從不同的角度回溯我造訪的這座城市。多年來魂牽夢縈伊斯坦堡,希望有機會和唐效一起體驗其獨特。
今年春以伊戰爭爆發,歐華作協討論伊斯坦堡年會及研討會究竟如期舉行或取消的問題,著實令我驚訝。對我和唐效而言,堅信即使伊朗臨近土耳其,這場戰爭與伊斯坦堡是搭不上邊的。我們決定,即使會議取消也按計畫前往,就當私人旅行,一圓兩人同遊伊斯坦堡的夢想。
年會日期近了,協會決議:實體研討會如期舉行,另加網路同步。此決定徬彿解決了開不開研討會的紛雜聲音,卻沒想到,這一變化歐華作協會員只剩:彭菲菲、郭琛(攜夫人Candy)、楊悅、王慧婉、我(先生唐效同往)五人參加實體會議,上線的會員也僅有九人,其餘都各有各的狀況沒能參與,可謂「門前冷落車馬稀」慘不忍睹。幸好有合作單位伊斯坦堡中文系的師生撐住場面,實乃萬幸。如此,在外來的客人:美國紐約海外女作家會員的李秀臻(夫婿Pin)、台灣中華民國筆會秘書長楊宗翰面前,方才不至於失禮。
從旅館步行到伊斯坦堡大學氣勢雄偉的總校區大門口約15分鐘。校門面向寬闊的貝亞濟廣場(Beyazit Square),紅白相間的拱門精妙地融合了鄂圖曼、安達盧西亞與摩爾式的伊斯蘭藝術,雅致華美,立即連想到1321年創校、1453年遷移伊斯坦堡,那時代鄂斯曼土耳其帝國的盛景。入大門進校園,綠樹扶疏,行政大樓矗立於正前方,大樓前一座青銅雕塑,紀念土耳其共和國國父凱末爾的革命建國。他是位軍事將領、政治改革家,也是位作家。
行政大樓建於19世紀中葉,由法國建築師路易士.布爾喬亞(Louis Bourgeois)設計,採用新古典主義結合巴洛克裝置風格,建築高佻裝飾富麗。位於二樓的會議大廳以華麗的東方主義風格裝潢,牆面及天花板佈滿精致複雜的東方風格紋飾和彩繪,凸顯19世紀鄂圖曼帝國晚期結合東西方美學奢華的底蘊。平時一般人無法進入校園,歐華作協會員因與該校中文系共同舉辦研討會才得以進入,並使用行政大樓建築精美的會議大廳,目睹蘇萊曼尼清真寺完美聖潔地呈現在會議廳大扇落地窗玻璃前。拜訪伊斯坦堡總校區無疑是難得的收獲,彌足珍貴。
歐華作協會長李筱筠組織此次年會與研討會,付出大量時間精力,卻因特殊事故無法親臨,只能透過網路致開幕詞,於會於她自身都是極大的遺憾。筱筠不克參加,理事彭菲菲臨危授命主持及安排實體和網上同步的會議。為此,她專程提早一日去到伊堡安排各項事宜,以期年會和研討會皆能順利。
筱筠會長致辭感謝各方合作及來賓參會,合作單位伊大中文系系主任菈利助理教授也致了簡短歡迎辭。該系教授現為北京尤努斯,埃姆雷土耳其文化中心院長阿尤布教授,特別由北京飛回來參與,亦上台敍說了交流的重要。現今土耳其各大學和中文相關的土耳其學者只有三位正教授,其中兩位便出現在我們這次研討會。除了阿尤布教授,另一位是安卡拉哈哲巴依讓維利大學翻譯與文化研究系的吉萊教授,他臨時無法親赴會場,藉用視訊做了「中文文本翻譯」的演講,同時進行網上交流。
不論阿尤布教授或是吉萊教授都能說極流利的中文,阿尤布教授對中國歷史更有深入的研究。菈利助理教授及另一位安卡拉社會科學大學中文系講師黃茹(與會友蔡文琪一起在會中演講「談翻譯台灣作家黃春明的短篇小說」)也都能講一口流𣈱的普通話。最令人驚喜和感動的是:參加研討會的伊斯坦堡大學中文系二年級數十位男女學生,都能大大方方的講中文,準確說出四聲,不帶什麼口音。這些學生各個彬彬有禮,男的英俊、女的美麗,舉手投足皆有世家子弟的風采。這應該由於伊斯坦堡這所世界最古老的大學之一,一直是土耳其全國最好的大學,也是世界排名十大之一的大學,學生皆是精挑細選出來的緣故吧!
台灣教育大學語文創作學系副教授,亦任中華民國筆會秘書長的楊宗翰副教授,在研討會演講「不計收穫,但問耕耘一一一《中華民國筆會季刊》的文學英譯志業」。將中華民國筆會的歷史做了梳理,也把該會季刊的過去和未來展望做了詳盡的分析闡述。筆會至今仍然定期辦文學活動、定期出版中英對照文學創作的季刊,傳播中國文學至國外的軔性令人動容。我和該會早年的靈魂人物:殷張蘭熙、林海音、彭歌、王藍、余光中、齊邦媛、朱炎等人都有過交往,年輕時接受過他們的指點和照顧;聆聽之際不免陷入許多往事回憶,感慨萬千。
歐華作協英國會員王慧婉在主題座談會中演講「在異鄉寫中文:歐華作家的語言、記憶與日常」。娓娓道來:文學創作承載人格與感知,本土母語是長出來的土地;再說到文化位移外鄉寫作的失語情境,及至外語中的自成斷裂;接著述及不同語言生長出不同版本的自己⋯⋯句句鏗鏘,足見做了深切的思考。她講得真好,我忍不住做了些筆記,咀嚼再三相當受益。
歐華作協德國會員彭菲菲則在主題座談中請述「Al時代的翻譯與文學:語言之間還剩下什麼空白?」
兩年前她曾在海德堡大學裡舉行的歐華年會及研討會演講Al翻譯的問題,直接且尖銳的觸及Al翻譯的現象及對未來的影響。我記憶深刻。這次她的題目和內容,是台下學生們最感興趣的部分,因為這正是他們的疑問和焦慮所在:Al那麼強大與方便,學中文畢業後,社會還會有就業需要嗎?
這次,菲菲以自己翻譯工作使用三種不同的Al程序做比較的切身經驗闡述:Al減少了翻譯的障礙,卻不能消除語言之間的空白的理念。她認為翻譯要做的,不是把語言的空白完全填滿,而是判斷:語氣、歷史、文化,身體經驗、記憶、與文學性,在另一種語言中該如何存在。翻譯的過程,Al應是工具,譯者應為守門人,致力於Al與譯者在意思/語氣、資訊/脈絡、流𣈱/阻力上交峰。菲菲把內容圖表化,讓與會者很容易看懂並加以理解思考,非常精闢。
一整日的研討會,上午及下午皆留出短暫休息時間,在會場旁準備了茶食和飲料。中午,至校園裡餐廳用餐。三道餐,典型的土耳其菜,還算可口。參會的會友、來客以及伊斯坦堡大學中文系師生趁著這些時間交流,因為人數不多互動的機會增加了許多。譬如,阿尤布教授向我細說他想寫中國戲劇史的計畫。又如另一位中文系教師古莉.尼薩(Gülnisa Erdal),來自新疆的維吾爾族人,她告訴我「古莉」是「花」的意思,並分享她的小說創作《巴奴的救贖》⋯⋯算是會議意外的收穫吧!
研討會結束,菈利系主任找了艾飛和其好友兩位男學生陪伴我們遊逛校園。另有一位台灣政大畢業現在伊斯坦堡進修土耳其文學的女學生欣怡,聞風前來參加研討會,此時便和大家同行。今天正巧是伊大的音樂和文學俱樂部舉辦活動,校園內有學生樂團演唱、表演樂器,中央大道兩側搭蓋櫛比鱗次的篷子,展示各俱樂部的特色招攬志趣相投者,非常熱鬧。可惜我們看不懂土耳其文,無法進一步了解。穿過幾幢教學樓、中庭、活動中心,折轉到與校區相連的蘇萊曼尼清真寺,漫步至建築後方俯瞰博斯普魯斯海峽。海峽將屬於同一個城市的歐洲區和亞洲區分隔,橋樑又將她們銜接成為一體。海峽水寬色藍,兩岸建築變化多端且錯落有致;天空亦是藍色,掩映著大大小小建築群中清真寺的圓頂和喚拜塔。蘇萊曼尼寺的海峽沿線站滿了慕名觀景的遊人,人數雖多卻不推擠吵雜,反而創造出迷人景色共享的喜悅。
遊覽結束,大家決定進咖啡館喝杯咖啡,答謝兩位「學生導遊」。品嘗土耳其咖啡,艾飛以咖啡杯留存的咖啡渣,運用手機上的Al程序分別為每人算命,以致笑聲連連,直到艾飛和其伙伴要去參加「星期五Happy Hour」喝啤酒活動,才握手道別。原本唐效想請喝咖啡吃蛋糕,沒料到被這日(5月15日)過生的菲菲搶先付了帳。菲菲說:「咖啡我來,晚餐你請。」唐效毫不猶豫應允了。
一聽說唐效準備請客吃晚餐,歐華作協德國另一會員楊悅立即來找我了。她說:「彥明姐,讓我和唐大哥平分請吃晚餐吧!幾位遠到而來做為歐華作協的客人,我覺得我們應該有所表示。何況還要幫菲菲慶生。請妳一定讓我有機會出點心力。」我聽著十分感動,難得她這樣為協會著想,便爽快答應了。
當晚,李秀臻和Pin夫婦介紹前往他們旅館附近的一家土菜餐廳,說是氛圍極佳
還有表演。於是彭菲菲、楊宗翰、王慧婉、欣怡、楊悅、唐效和我欣然前往。席間,因欣怡已在此留學一段時日,融入了當地生活,對土菜也有一定認識,便請她全權點菜。
欣怡落落大方的答應,為大家介紹菜譜並做建議,最後點了:絞肉煎包、土耳其式薄餅、脆玉米餅包蔬菜、燒烤各種肉塊(雞、牛、羊肉)、大盤沙拉菜、兩種甜點,放在餐桌中央大家分享;每人外加一杯鹹酸奶當飲料。每樣食物上桌,各有特色,人人吃得滿意舒暢。席間,服務人員過來點燃煙火,煙花璀璨,大家拍手為菲菲唱生日快樂歌,既謝她生日當天操勞會務辛苦,也希望她真正開心過好日子。「酒足飯飽」,菲菲坦言:下午要唐效請客純屬戲語,餐費大家AA制。我隨即轉述楊悅的心意,由她和唐效共同請客。賓主盡歡。
伊斯坦堡美好的夜色中,大夥兒說說笑笑、慢慢悠悠散步返回旅館。已是夜間十時多,但沿路老城區的許多小商店、小餐館仍燈火通明,這兒的夜生活還長著呢!
躺在旅館房間的床上,心想:歐華作協第十六屆年會和研討會終於落幕了!原本兩年一次的會友相聚,這次如此冷清是大憾事;但在筱筠、菲菲的辛苦努力配合下,以及一些我不知道的理事、會友的默默協助中,伊斯坦堡大學師生的全力支持下,美國、台灣來客的寬容裡,竟然不單順利舉行而且成績可圈可點。對此,我深深感恩——好一次不圓滿中的圓滿。放鬆身心,突然想起:對了!差點忘了,唐效接受徵召客串攝影師留下影像存檔,也算對協會做了點小貢獻。如此甚好,我不由得微笑開來,闔上雙眼,一夜好眠。
最後,紀錄下研討會我做為菲菲座談「與言人」的答問內容,做為紀念:
記得出發以前一週,突然接到彭菲菲郵件說有事找我商量。我打電話給她,問知她在年會的主題座談會中負責主講「Al時代的翻譯與文學:語言之間還剩下什麼空白?」,怕一人演說太過枯燥,邀我做「與談人」活潑氣氛。見她認真,不忍拒絕,便答應上台擔任熱鬧氣氛的「幫腔」——「與會人」的角色。
一年多來,明顯感覺周圍的親朋好友都在使用ChatGPT 、豆包等Al軟體,有的甚至依賴上,凡事皆先請教Al並由它們代為設計方案,也得知不少作家朋友開始試用ChatGPT協助創作。
作家王文華著有《黏土愛積木》一書,探討人工智慧AI。他以黏上代表人類,它柔軟,有思想、感情、動力,放手中可揉控任何形狀,積木代表Al,根據大數據製造,只可推砌,不能揉控。如讓二者共生共存,卻可為寫作添花插葉,使內容豐富多彩。
潮流的影響下,我在電腦裡下載了ChatGPT 、Gimini兩種Al程序,偶爾使用但總覺得錯誤頻出,不敢輕信。對於菲菲所提:以Al來協助翻譯的情形,我過去並沒有去涉獵及思考。菲菲多年主要進行德文科技書籍翻譯中文的工作,現在要討論文學翻譯,涉及Al介入翻譯之事,因我曾經多年擔任文學傳統的文字編輯工作,接觸過傳統的文字譯者,借此機會自己也來探討一下「傳統與現代」翻譯的問題,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於是, 我把在台灣10年文學編輯所看到的文學現象和譯者的關係梳理了一下。
當年,編輯們對文學翻譯的要求,主要遵循中國近代啟蒙思想家、翻譯家嚴復提出的翻譯三原則「信、達、雅」。瑞典學者傅正明精通波斯文(奧瑪.珈音《魯拜集》譯者),曾說:「我認為信、達、雅不足以作為譯詩之金科玉律。我以美的標準代替達、雅,以信、美兼具為最高譯詩標準。」翻譯以信、美為標準,確有其道理。
基於報紙副刊及文學雜誌篇幅有限,而創作投稿者衆,所以編輯極少刊用翻譯作品。偶爾刊登,則是因為原作者名氣大、作品傳頌,加上譯者為名家,且所譯文字佔據篇幅不多,方才採用。
唯一的例外是每年諾貝爾文學奬公布,各大報刊會用副刊全版刊登,文學雜誌則闢出相當的頁數做報導,並選譯其作品。這時尋找譯者主要鎖定名家,因為譯筆能夠信賴。
這種環境之下,如何引進外國文學作品?主要得靠出版社購買名作版權翻譯出版。而銷售翻譯書籍,除了靠原作家和書本身的知名度,譯者的名氣同樣重要。
正如菲菲所言,今日AI翻譯的快速方便,定會影響傳統的翻譯工作。我在仔細思考之後,在研討會中回應了菲菲提出的五個問題:
1,一本書進入中文世界時,應該以什麼姿態被閱讀?
答: 我認為文學翻譯就是為本土文學開一扇窗,把新鮮的世界空氣牽引進來。所以應該是以被渴望、被欣賞的態度被閱讀。
2,Al譯文最常見的問題,是錯誤還是過度流暢?
答:我的經驗是「錯誤」,尤其是「歷史的錯誤」。曾經詢問ChatGPT一個我非常熟悉的歷史問題,它回答得很快但答案錯得離譜。我與它對話,告訴它正確答案應是什麼。再接著問,回答依舊錯誤,我再度糾正。如此來回四次,它生氣說,等幾小時後再對話吧!我一身冷汗,想:我尚能判辨對、錯,以後年輕一代完全依賴Al提供訊息,豈不更「以訛傳訛」?!未來訊息倘若真、假沒法介定,將引發大災難吧!
不過,換一種思維:正如自動駕駛出錯很多,難道人工駕駛就不出錯?其實天天都可見到人為車禍的報導,相較之下自動駕駛反而出錯率較低。
因此,不管任何人使用Al,重要的應該是隨時保持「糾錯」的清醒和能力。
3,編輯如何判斷一種陌生感是原文必要的風格?還是翻譯未處理好的生硬?
答: 我認為翻譯風格是譯者的信念和手法,編輯無從說處理得好或不好,只能以自己喜歡或不喜歡來做決定,完全見仁見智。
4,在可讀性與思想阻力之間,出版社和譯者如何協調?
答: 這沒什麼好說的,靠彼此討論來取得一種共識。
5,當Al已經能翻出一個通順版本時,編輯會不會更需要譯者說明為什麼某些地方不能只照Al的版本處理?
答: 這就像現代許多產品,是選擇「機械化」、「自動化」,快速大量的生產?或選擇「手工」製造,雖緩慢,但表現更多的感情創意?這時,編輯需要有比譯者更強的分析判斷能力才能提出要求。
電腦出現後,報刊雜誌的編輯數目已大大縮水。隨著AI發展,AI翻譯是必然的趨勢。它不單越來越精確,而且有可能以各種形式的「同聲翻譯」出現,依個人的喜好、以不同形態的翻譯出現,如古典式語言、瓊瑤式語言、古龍式語言、粗俗式語言⋯。個人直接戴耳機就可聽得翻譯。
如此這般,編輯人員需求勢必越來越少。可是 AI有錯誤,必需仰賴語言能力超群、有經驗和學問知識淵博的學者才能糾錯。
這種人才難找。不論任何世代,「手工」製造必定稀少、珍貴。所以,出眾的譯者與編輯永遠在市場上會有需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