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範長存,溫柔永在 - 追思 永遠的大姐 車慧文女士 - 李筱筠(瑞士)
若說生命是由每日的「開」與「關」所組成,那麼持續不斷的告別練習 (無論對人或對物) ,讓我們認清了生命的本質:它如此堅韌,卻又如此脆弱。它讓人在「生命永恆」的錯覺中,於終點前猛然驚醒。
猶記2021年10月5號那日,在柏林猶太博物館內,我帶著朝聖般的心情,首次與慧文姐連線。身為《巨流河》德譯版的共同譯者之一,慧文姐深得原著作者齊邦媛老師的信任,承接了這項翻譯重任。生性嚴謹負責的她不負所望,歷經六年的沉潛與琢磨,終於在 2021 年完成了這部巨作的德譯本。
隨後,我們針對 2021 年 10 月底歐華作協的線上主題分享展開對話,細談《巨流河》德文本的翻譯緣起與出書因緣。會後,我主動提出協助她與齊老師推廣德文譯作《Der Mächtige Strom》,並將其中兩本分別致贈給瑞士巴塞爾大學歐洲全球研究學院(Institute for European Global Studies), 以及研究中國和中華文化的學院副院長 Ralph Weber 教授。在與她討論致贈細節的過程中,我強烈感受到她對德語書信遣詞用字的極致追求。身為官方認證的中德翻譯與口譯員,她的專業程度絕對無愧於這項名銜。
在那段日子裡,無論是製陶、繪畫或寫作,只要我有新作品,定會與慧文姐分享。她總是毫不吝嗇地給予鼓勵,從藝術與文學的角度細細賞析。她常說,在她這個年紀還能有我這個小妹一同交流,是彼此的福氣。
2022 年,歐華作協雙年會在瑞士巴塞爾舉行,當年已 78 歲高齡的慧文姐,仍不辭辛勞從柏林郊區搭火車前來相聚。那是我與她的初次邂逅,本人極其親切溫暖,讓人難以想像她曾是上世紀德國華僑界的風雲人物: 她曾任柏林中華文化學會會長,並參與創辦歐洲華人學會、科隆萊茵區中文班,更發起創辦了柏林佛光會、德華婦女會等眾多重要社團。當我接任會長、肩負起活化組織的重責時,慧文姐總是不吝分享她的寶貴經驗與見地,那份傾囊相授,正是海外社團精神最動人的傳承例證。
年會期間,我們在飯店私下長談。我靜靜聆聽她述說年幼時在黑龍江璦琿縣的往事,以及隨祖父母移居台北後的種種。她談得忘我,我聽得出神。當時我忍不住對她說:「慧文姐,妳是否該動筆寫下自己的回憶錄?」
然而,自 2022 年 8 月我接任會長後,生活變得日益忙碌。我們從一兩週通話一次,轉為平日的訊息問候,偶爾才通上電話,而她每年也會定時飛往南美生活一段時間。儘管如此,她對我的疼愛與對協會的關注支持,從未間斷。
從 2021 年相識至今,這段時光雖短暫,她卻始終如大姐般愛護我。我曾邀請她來新居小住,我們甚至共同期待著 2026 年 5 月在伊斯坦堡的雙年會再次歡聚。如今,這些美好期盼都成了無法實現的遺憾。
2026 年 3 月 7日周六清晨,我參與一場活動結束返家,查看電子郵箱得知慧文姐離世的消息。震驚與慟容瞬間襲來。我親愛的大姐,我以為我們還有時間敘舊,還有時間相約視訊,分享生活的點點滴滴,沒想到竟再也沒有機會親口向妳道別。
日升月落,歲月流轉。雖然我們每日都在進行告別的練習,但有些告別,卻顯得如此沉重,如此令人不捨。
這份心情,一如我離開台灣、遠赴瑞士這二十多年間,對祖母與父親所做的告別練習:我不刻意去凝視他們已然離去的事實。如此一來,他們便能永遠活在那個雙手觸碰不到、卻依然溫熱存在的幻境裡。人們或許會說這不過是自欺欺人,但這或許正是異鄉遊子在面對永別時,最溫柔、也最深情的處理方式。
是的,慧文姐,妳也會以這樣的方式,永遠鮮活地住在我的心裡。褪去所有卓越的貢獻與社會名望,妳在我心底最珍貴的身分,始終是那位跨越年歲、始終疼愛著小妹的大姐。
謝謝妳曾賦予我的美好交流與溫柔傾聽,以及對歐華作協始終如一的支持。願以《大悲咒》之願力虔誠迴向予妳,離苦得樂,心無罣礙。我親愛的大姐,請循著溫暖的光,平安遠行,一路走好。
小妹 筱筠於 2026 年 3 月 8 日婦女節 靜心追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