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的成功,是技職教育撐起來的?(教育 / 瑞士)

2022-12-11

作者 顏敏如 

近年來在西歐有兩件麻煩的事情。一件是人人耳熟能詳的英國脫歐,另一件卻是幾乎少有人知道的,瑞士和歐盟的框架公約(Rahmenabkommen)。前者是英國要從歐盟「收回主權」,後者是歐盟要求瑞士簽訂合作框架,以便納入所有的雙邊契約,發生爭執時,有具體條文可供依循與詮釋。最重要的是,歐盟需要知道瑞士是如何採用(或不採用)不斷增加的歐盟規則,否則兩者間各領域的交流與合作都必須花費時間與精力特別討論。因為瑞士不在歐元區,也不是歐盟成員,雙方卻偏偏有極高的依存度。

由於拒絕加入歐盟,瑞士成了歐洲的孤島。這個西歐小國不但在歐洲是個異數,聯合國也努力說服了幾十年,瑞士本身經兩次全民公投後,才在2002年成為聯合國第190個成員國,每年繳納折算後相當於30多億台幣的會費。

在國際上,瑞士政治中立,經濟發展強勁,國民性格趨向遇事先觀望,不急躁。如果把行事平穩、發展平衡、工作精準看成是瑞士的特色,大概不會有太多反對的聲音。根據我個人長期觀察,瑞士的成功很大一部份取決於世上少有的雙軌制教育,也就是學術和技職同等質量、並行發展的教育制度。

探詢技職教育的背後

台灣對技職教育並不陌生,卻是一般人的次要選擇。「唯有讀書高」的文化背景、不理想的工作場域、有剝削嫌疑的過長工時、土財主般的霸道老闆,特別是「薪水不夠買房子」的恐懼,造成所有人儘可能要往「高處」爬的不平衡現象。

想像中,台灣人對瑞士的雙軌教育應該不陌生,然而撐起瑞士成功大傘的「技職教育」這一強國支柱,它源自何處,又如何在瑞士社會中深入運行,或許了解的人不多,於是長居瑞士的我,認為自己有義務在這一議題上對台灣有較直接的提供。2018年12月,我開始了對瑞士技職教育小系列的準備工作。

我以居住地索羅屯邦(Kanton Solothurn)為例,一方面和技職教育有關的政府機構接洽,另一方面考慮並挑選要訪談的職種,先後發出約20封電子信。經驗告訴我,凡是要「求人」的事情,都需要有極大的耐心與毅力。從不知道要找誰,直到找到正確的人;從被告知要等待,直到有時候等待落空;過去半年歷經不同的心緒起伏,幾乎成了生活步調無法自己掌握的人。特別是在冬季開車出訪時,總希望雪不要下得太厚太多。

不論針對政府單位或可能的受訪者,我都事先擬妥問題,通常在電郵、電話往返或訪談時,又會突然出現新問題,對於這些事先無法準備的突發事務,我必須回到書房查詢資料後,再追加提問;而在稿子上寫出兩個句子的背後,時常是經過數十頁的閱讀以及數天工作的結論。

訪談職校生的適切地點不在學校,而是企業或工作場所本身,因為學生在學習期間,實地操作的時間是在教室裡聽理論或自己動手試做的4倍!又,訪談學生不是找學生本人,而是要針對提供學生實習的公司,經主管同意後,才指定某個學生接受訪談。願意配合的企業,必須有至少付1小時薪資卻看不到工作成果的準備。也許是我運氣好,和學生談完後,往往主管也興致勃勃地和我繼續話題,受惠的,當然是對這一小系列有興趣的台灣讀者。

瑞士有4個官方語言,台灣人較熟悉的英語卻不在其中,這就增加了我在選擇適當youtube短片時的困擾,往往要連續看幾小時之後,才選出我認為或許「只看影像也能了解」的片子。至於照片,我儘量請受訪者提供,一方面可免去版權的疑慮,另方面也能確定,那些照片是受訪者允許的。

不斷學習,彈性調整,不怕被取代

瑞士職校的授課內容與方向是由產業主導,而非政府指定。學生實習期間的權利、義務與薪資所得、工作時數、各種保險等,都有清楚的規定,不應該有企業壓榨實習生的情形發生。13世紀時,瑞士巴塞爾城已有「手工操作人員組織」(Zunft)的形成。這種類似同業工會的群組,對於因應社會變遷而產生的工作要求最為敏感,所以精進技能、適應變化便成了技職人員的傳統,至今不變。例如,在現今的種植蔬果課程裡,也討論基因改造的議題;課程設計,也加入客戶和業者辯論的演習。

企業除了引導職校的走向之外,也參與制定國家技能標準,學成者,不僅拿到聯邦層級的認證,更能真正為社會所用。畢業的年輕人受到親友的恭賀,有些長輩甚至自己花錢,把得到證書晚輩的相片刋上地方報,大有昭告天下的意味,因為家族裡又多了一位經濟獨立而且能為自己負全責的年輕人(一般瑞士人對「成年」的定義是,可以為自己負責的人)。技職畢業生進修的管道多樣而通暢,只要有意願,任何人都可成為專家中的專家,其年薪當可輕易超越白領階級的收入。

至於機器人取代工作的議題,至少在我訪談的職業中,還沒有人認為自己的工作在可預見的未來會受到威脅。我也曾經就這一世界性走向,探詢「職業、就學、生涯規劃諮詢處」處長Renato Delfini,他說,邦裡的資訊科技當局目前仍未發佈任何預防性措施;而聯邦經濟、教育、研究部(Eidgenössisches Amt für Wirtschaft, Bildung und Forschung)則建議,在這改變快速的時代,對自己有保障的做法是,不斷學習!

另外,台灣或許可參考在瑞士社會相當普遍的,以百分比計算工時的彈性工作方式。一份100%的工作可拆分成50%與50%、40%及60%、或任何百分比例,讓無法全日上班的人能夠按照各自所需安排生活。計算百分比工作和領鐘點費完全不同,這是把全職工作應得的一切(包括休假日數、退休金......)分成不同的百分比提供給工作者,企業主收獲的是一份100%的工作,員工得到的是能配合自己生活型態的工作,對雙方都有好處。瑞士人聚會聊天,談到自己或某人在什麼時候工作多少百分比,是個不足為怪的現象。

技術性、手工性的職業繁多,各國均然,以我一個人的力量不可能一一在瑞士尋訪。但願有關森林、園藝、木工、肉品、錶業、辦公室作業等這一小系列的各篇短文,多少能為讀者提供另一角度的訊息。

此文於2019年7月9日發表於台灣天下雜獨立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