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的文學出版乾坤 (瑞士)

2023-03-23

作者 顏敏如

如同藝術繪畫需要展出場地,樂器演奏需要音樂廳堂,戲劇演員需要表演舞台,寫作者則需要媒體刋載文章,需要媒介出版將抽象思想、意念、想像轉變成實體的文字創作。和各種表現形態相較,文字佔據的空間不但極少極小,也不需要周邊任何物件的配合與佈置,又因網路的發達與複製的便利,更是讓文字的產出達到史無前例地豐沛;網路寫手的出現正如歐洲秋天森林裡突然冒出地面,各種顏色與形狀的磨菇,令人措手不及也無法確知所在。這些人讓傳統上對於作家的定位與概念漸趨模糊,也讓傳統意義作家應有的堅持受到挑戰。

網路改變文學出版的方式與意願,至少在已開發國家是個無法逆轉的現象。這現象究竟是正面或負面,因著個人的價值觀,自然有不同的說法。 

也許是因著數百年來歐洲各國輝煌圖書館建築的沈默召喚與外在泱泱氣派的吸引,也許是因著儲藏書籍的場所或歌頌傳史作家的著作常以「文字殿堂」形容的心理影響,有意在文字創作領域立足,或者希望能夠涉足傳統概念中「文壇」的人,總認為再多的網路發表仍然不比出版紙本書來得莊重而有價值。

對於莊重與價值的追求,以及受到一般人對作家身份的推崇,把書稿寄給出版社的人並不因在網路上發表文字的快速與便利而減少。相反地,正因為「網路作家」多如繁星,更彰顯書本作家的可貴,因為他們是經過嚴肅出版社裡專業編輯淘汰後的精華。

記得二十世紀末,一位德國出版社的編輯曾說,他的辦公室裡桌面椅面地面全堆滿不斷湧入的書稿。有個作者因擔心編輯可能一眼不看便把他辛苦寫出的丟入垃圾桶而特別附上一瓶好酒,希望編輯讀他書稿時能夠一邊小飲並仔細欣賞;也有人甚至在書稿中綁上鉛塊,目的不外是要以沈甸甸的重量引起編輯的注意。可以想見,寫作者尋求傳統出版的艱辛;而編輯在層層堆疊的稿件中要找出適合出版社格調與宗旨,又能招來潛在讀者群的好作品,也絕非一般人想像那麼容易。

照應作者希冀以及出版者尋覓適切稿件的兩難,卻也催生出另種出版媒介,也就是「出版經紀商」。作者除了直接寄作品到出版社之外,透過經紀商是個相當理想的管道。經紀商熟悉德國各出版社的風格及出版方向,也由於向作者收取費用,經紀商會仔細閱讀稿件並開會決定是否推薦,或推薦至哪個或哪些出版社。經紀商閱讀之前,通常要求作者寫出作品大綱與特點、介紹作品的廣告文、作者自認為有哪些潛在的讀者群、作者希望借著作品傳達的訊息,以及自己作品和同類書籍的差異處何在等等。

近來,除了實體書店,經紀商也分析網路書店的銷售量而更加了解何種文學題材最受市場青睞,因其生存之道正是發覺能讓出版社及作者儘可能賣書的作品;換句話說,出版社、經紀商及寫作者有共同的利基。那麼自二十世紀末以來,什麼種類的文學作品容易創下或達到銷售佳績呢?答案是,偵探推理懸疑的心理文學!近來台灣各地院線放映的「列車上的女孩」(The Girl on the Train, by Paula Hawkins)就屬這類。不僅德國,其他歐洲國家的偵探犯罪心理文學向來就是出版社的鎮家寶;不但銷售量讓人欣喜,改編成電影或連續劇,作者和作品的市場價值就更上一層樓。歐洲國家對驚悚懸疑心理劇本或書籍的需求量極大,許多電視公司和影劇傳播業均熱衷拍攝分季影集,並製作光碟銷售各國。

表面上比較能夠滿足寫作者對於莊重與價值要求的自行出版及自費出版,讓出版書籍變得不再遙不可及,進而衝擊到德國作者、經紀商及出版社的合作關係。有封面設計、數位排版、行銷廣告專長的三五好友可自組出版社,不但出版自己寫的書,也為其他作者出書,並透過facebook、Twitter、blog等社群網站密集宣傳。當然,能夠單獨應對出版所有要求的人,就可以是一人出版社。至於自費出版,BoD公司(Books on Demand GmbH)應該是德國最大最完整的自費出版集團,業務甚至拓展到奧地利、瑞士、芬蘭、丹麥、瑞典和法國。在自費出版體系之下,作者是客戶,出版的書是產品。BoD不僅僅出書,更可依照「客戶」要求,安排各種公關媒體參與促銷活動;若要參加書展,該書的擺設位置(究竟在書架的上、中還是下層區域,是封面或書背面向參觀者;究竟是放置五本、十本、書架一層或兩層,還是擺滿整座書架,如同一面牆),以及是否延請文字記者、攝影記者、主持人和作者共同舉辦發表會等等,全都有一系列的價格表可供作者參考並下訂單。BoD出紙本書是一個價錢,出電子書是另一價錢,兩者兼具,則有折扣。付給亞馬遜網路的「上架費」每年一算;在德語、英語系國家的圖書目錄上「露臉」才是免費服務。

過去、現在甚至未來,為了「引起注意」,作者的思想、視野規格化,寫作的發表管道數據化。出版社以電視節目「德國尋找明星」(Deutschland sucht den Superstar)的模式挖掘寫作新星。自行出版與自費出版蔚為風氣。獲利難以是寫作的報償,出名、有名、知名,也就是受到最大多數人的認可,才是可以企盼預期並且較易達成的目標。於是公關手法與作者成了新興產業的供給鏈,浩浩蕩蕩加入消費文化的隊伍。

對於知名作者,出版社往往在書寫、翻譯尚未完成時,便讓報章、電視、收音機等媒體介紹即將出版的書籍,造成話題,引領期待。依按一年一度萊比錫與法蘭克福國際書展的動向,隨季汰換,書本成了時裝一般的商品。過去,三個世代的人記得同樣的作家,現在的作家過多,能被記得三年已屬不易。遭遺忘的現象因作家定義模糊而使得遺忘週期快速輪轉,也更因為「作家」明白自己是否真為作家,讀過書的讀者也明白某人是否真為作家。不為人知的作者不尋求能共同討論自己作品的編輯,而是尋找能夠讓自己變得重要的群眾。網路上複製、轉貼的功能提供抄襲者上好的活動空間。購書網站上的書本讀後感言,往往文字不見得端好,作者自寫感言的可能性也不超出任何人的想像。

住在日本的奧地利作家Leopold Federmair認為,在文學界,輕佻與快速成了創作基調。特別是年輕的一代,寫出的每一句都非要有語不驚人死不休的作用,往往是反常的、偏離的,除了麻辣,沒有味道。而明顯不再年輕卻要表現年輕的,也只能適應潮流。在因為沒人買書、看書而實體書店相繼關閉的同時,作家與出版社卻有增無減。原因就在於,寫者只要別人讀他的,自己不讀別人的;出版社不選擇書稿出書,而是為滿足出書的人而存在。就連傳統出版社也只考量讀者喜歡讀什麼,而不再是讀者應該讀什麼。

書本的排行榜一腳踢開嚴肅的文學評論。即便排行的緣由模糊不清,銷售潛力必定是產業共生鏈期待的重點。在排行決定品味的情況下,寫了二十多年文學評論,曾被不同媒體要求對同一作品寫出完全相反評價的Federmair毅然宣佈停筆。他甚至痛批,出版界是內化了的奴隸性格從事商業化了的文化活動!

網路迅速發展的結果,廣告決定一切,出版業也無法自外於這股潮流。對於書本,只有廣告,沒有評論,只有書介,不再有書評。

台灣呢?其他不談,除了吹捧的書介,曾經有過哪些嚴謹的書評?

2016/11/16 原載於台灣秀威作家生活誌